【沒有愛情的愛情故事 IV】
他總喜歡把「人生」掛口邊,即使是買一個麵包或喝一罐啤酒,「你得明白,人生就是這樣……」「其實,讓我告訴你嘛,人生不就是……」。他甚麼都知道,關於人生,他白明、了解並且接納,有時更不得不以超然的姿態笑謔、評說,也會耐不住諷刺一下,他的人生,彷彿已然完成。他是一塊置於杯底的石子,無論水如何灌注也都不動。杯子以年月雕琢,穩妥堅固無視外間點滴的侵蝕,但還是會由外至內蔓衍出髮絲般的裂縫,暗示一次崩解,最後就是更緊密的填補,讓石子可處的空間愈見狹小。
手掌輕柔地拍撲他的頸背,汗水汩汩沁透,沿着手腕要一直流向心臟。那種像哄嬰孩的拍打,竟令他露出一抹稚拙的微笑,猶如完成了拆開又重新拼砌好一台偶爾失靈的收音機。他舒了一口氣之餘同時品嚐腎上腺素的退潮,微笑曳止。他挪開頸背的手,生活瑣事迅速注滿腦袋並從口裏傾瀉。高潮時實體或精神上的一刻掏空,讓他有隨時倒塌的恐懼,他必須盡快重新充塞自己--要聯絡的人(即使無關重要)、未完成的工作(其實只差再一次覆核)、或許會發生的約會(那個他不想赴的晚宴)在腦袋自顧自地排序並由說話跟自己確認,有時補充一句「生活就是這樣,你知道……」。
他邊說邊注視那身軀軟乎乎地懸浮床上。繃緊後靜悄悄舒張的肌肉,整個身體差不多要跟空氣混在一起飄晃。他不禁懷疑剛才互相廝磨抓捏扭壓嵌配的肉體,就是眼前這個嗎?他喃喃地睇,甚至不敢輕碰,這個橫在身前與所有事物無關的身體--不,這身體就是所有,陽光暗影蟬鳴雨水空氣風--午後經過窗簾斜投的光影,映出手臂流麗的弧度上細白的毛,惹起想實實在咬一口的慾望;但那怕只一觸,也會把這像浮放於大雨造成的流水上的小紙船,滿滿飽含水份的紙船,弄沉。
他不明白,快感還在,正調整着你的身體,毛孔把脹滿的激盪緩緩收納、排遣,你彷彿聽到細麻麻的流動,自體內運轉拍打着肌膚引帶最輕微的抖動。風拂過身上,在你合上眼前,他已經又穿戴整齊跟來時一樣,口中唸着接下來要做的事。當他要開始吟呢黃昏的盤算時,你,和風一同入睡,不知道會造一個怎樣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