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午飯時間的商業區，太久沒有上街，眼睛不太習慣跟迎面的人接上，目光只能放到最遠或最近－－浮動的人形或腳尖的三合土地－－交替於天橋和商場，一直走，鑽進另一條天橋溜入另一個商場，一直走。天空跟土地一般矜貴，在不察覺的時候，已然同時失守。

本來他想走海旁的路，即使已經被圍板檔開了海，好些年了，但那寬闊無人無車的段落，說得上是這城的奇觀，起碼抬頭看得見天。路段硬生生給鐵絲網截開，有工人在灑水協助一輛龐大的鑽地車把地面搗爛。他望着那些灰白色的三合土碎片，正以城市硬塊的形態蔓延。這裏會長出草嗎？要在三合土上舖泥沙土壤，插置喉管和灑水器，草還是朽黃枯萎吧。連水都能堵住不讓漏沁的三合土，叫根無法下探，只能淺薄地生長，即使草抵得住人的踩踏，也受不了城市底的僵硬。

呆站路邊，他望着那被奪去的無人角落。還要想些甚麼嗎？他不敢，反正不又是電影中炸毀一個城市所有高樓的妄想，而他，甚至只可能得一個人獨自觀賞那無能的想望。

他轉身繞道爬一排梯級，晃進天橋。他有一個無須趕赴的目的地，容許他以最迂迴的方法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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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內的快餐店，不用看一眼也聽得到已經滿座，溢出混雜的食物氣味，在只有空調而沒有風的商場當中充斥膨脹。糾結的食物氣味，無法引起美味的聯想，只那些食物的名稱，還會挑起一點對異國的想像或「懷念」。意式焗飯、日式照燒豬排、泰國咖喱、地中海沙律，會讓逃不離城市的人惦念旅遊的時光吧。一邊造出走的夢，一邊培養食慾，食物或許因而有了香。可是當食物送進口腔的同時，幻想中的風味只會一下子被擊倒，徹底地，在語言被聽得懂而更形喧囂的四周、日光燈照出的銹色面容、桌旁不耐煩等待位子的大腿，食慾發了芽亦只會曳然枯斷。

即使不忍，他還是想仔細地察看一下快餐店內的臉，會不會製造出一場巧遇，但他真的不敢。若果真給他碰上了，那個想見的人，在人群當，中他會生出荒謬的悲憫，而他，憑甚麼去悲憫營役的人？他不過正在奢侈地耗掉無業的光陰。最終，不一定是今天，他也必然像失守的天空，或推土機下的空地，被城市收編。只是這一刻，他還是有一個想見的人，讓他能懷着一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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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集的人群中步行，一步踏着地才舉另一步的調子，明顯囤積了一些不耐煩的人在身後，越過他前行的人，連厭惡地回望一眼的時間也沒有，他們正努力利用這個空檔，聊一通電話，或流連於季度／節日／慶典大減價的招徠下。老一輩人說「賤物鬥窮人」，無論是「把人鬥窮」還是「專鬥窮人」，最終都只得被鬥，而且最終也窮，全然沒有迴轉的餘地。穿上身的、放家中的、吃喝用的，總有擊中慾望某一點的商品在恭候。他作為一個窮人，也需要這些吧。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好幾年前買的，不破不爛也舊得合身。沒有新便無從舊，但他好像要驗證每一件衣服的韌度，同時發現衣服其實也沒想像中容易破損，只是像這城的人，還沒老死，便不得不給淘汰掉。他也知道，彷彿有誰替他決定了，如果有天他要赴一個工作的面試，或舊生聚會，他還是會嘗試張羅一件簇新的衣服，讓人看上去筆挺光鮮，以免別人太過不知所措。

他想像如果碰上那個想見的人，也正穿著西裝並因而更顯神氣，會讓他無法認出嗎？剛才迎面走過的，跟他刷身的、埋在商店中的，會不會已經被他錯過了？如果他現在就按下那個電話並接通，他會認出那個發現電話響鈴並接聽的人嗎？但人們都在邊走邊跟電話講話。他那身給磨洗得有點暗啞的衣裝，會讓那人更容易認出他嗎？如果，終於面對面碰上了，而那人沒展現微笑，那個他一直惦念的微笑，那個讓他看得見風、嗅得到陽光的微笑，他還會認得出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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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記不起，在第二或第三次見他時，跟他聊起過自己的工作、工作時間、工作地點。工作。你不想談關於自己的工作。你覺得根本沒有人有興趣知道，包括你自己。你說假日喜歡到郊外，看綠的東西、吸空氣。你完成了十五分鐘前排隊領到的泰國咖喱飯，剩餘半碗濃汁。這城港口的海水。你跟同行的同事說我先走，去逛逛。你循着商場天橋商場，來到另一條天橋，眺望僅餘的海，避開黃泥以山丘般起伏已經不再是海的地方、長期堆疊建築材料已經不再有休憩人仕的地方、圍板鐵柵鑽地機推土車散佈已經不再是路的地方。你試着用手掌放在眼睛兩旁，像晚上想看到星星一樣，企圖擋開強頑霸道的燈光；即使注定徒然，你還是想仔細地細看一下海，那種顏色。你無法確定。你在西褲袋中掏出手提電話，沒有，沒有你以為聽到的響聲。然後，你嘗試尋找那個姓氏，他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亮起時，你想起他面上飄盪過的一抹淡紅，像日落後的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