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電郵，竟然讓我有想打開的衝動。

我愛你和密碼的組合，總是帶着危險而來。

帶着記憶回到相同的地方，好像要找回甚麼，其實都已經不在，記憶反而給迷糊了。

你應該明白的，每天經過區內潰爛的重建地盤，拆掉了建築物將記憶絕後，鎖在各人的腦裏，沒能追溯、沒能前進。說建一個新屋苑或商場（還有別的選擇嗎？）就是提昇舊區的生活質素，言詞如此漂亮，又有人信（或得益），我還可以說甚麼？你說沒有冷氣和長明的白光燈會死，還要向上再向上的侵佔空間；我說看不到天空的這城叫我窒息想吐，你不知道天空可以養活寬廣的心嗎？你說天空是用來擠更多更多個密室擠更多的人。你以為這樣是生活。這城很多人也以為這樣是生活（還有別的選擇嗎？）。

我想說要是你在這城長大，為甚麼這麼輕蔑舊了的事情或叫歷史，這麼厭惡維修或保養他們，這麼容易離棄他們而只喊要新的新的新的。保留舊的東西意思不是放着由他老掉腐朽枯萎，你要跟他一起，讓他好好的活着。然而這城太忙，所有人都很忙於自己進行的事，所以有你所知道的老人院，像監獄的老人院。你見過那些被放在老人院中的老人嗎？他們靜靜地老掉腐朽枯萎。又所以，有人說你敢不儲定些錢防老嗎？要精明地投資啦（還有別的選擇嗎？），但如果老到不能動的地步，你也不過是擁着錢老掉腐朽枯萎，沒有生活，因為這城容不得老。

我不是在說老舊的都一定是好，一定要保存，我說因此要維修和保養，像照顧老人一樣，要以他們的步調，造他們可以走的路，以他們的能力，給他們做可以做的事，讓他們活着。我說你不能一下子拆、毀，就清除了老和舊帶來的危險，而又從不考慮如何讓老舊的都可以活，並且抹煞了他們所蘊涵的歷史。歷史其實不那麼龐大到不可觸及，你和我都有歷史，一個城的歷史包含我們成長時的生活，是我們的記憶。沒有記憶，就不能成為我。沒有記憶，你甚麼都不是，沒有來的路，去路亦將重複斷裂，你明白嗎？

帶着記憶，我不得不，看着關於我記憶的城一點點被毀；你嘻嘻笑說是這樣的啦，一個城的發展，經濟嘛繁榮嘛進步嘛，還問我要阻撓嗎？我想問，你是誰，憑甚麼毀掉我的記憶？你難道就沒有記憶，你難道就不是人？當然，你還是嘻嘻笑的，繼續毀掉這城的、關於我們的歷史。

反正一開始找工作，情況都是一樣。瀏覽的地方，第一天和第三天可以給你的，都是一樣；總是得期望在幾天後可以看到新的面貌，那些所謂的選擇。無聊之下，查看一下世情：

小提琴導師　　　　　$30- $100 (時薪)
瑜珈導師　　　　　　$50 - $200 (時薪)
書法班導師　　　　　$100- $150 (時薪)
〔另一個廣告：畫藝/書法導師 $50 (時薪)〕

我不明白，究竟是甚麼決定那2-4倍的薪金；而$30一小時的小提琴課，誰會教？又既然可以付$100，那，小小的一截「-」，究竟是由哪裏，去哪裏呢？

高達模型製作班導師　$70- $90 (時薪)

[嗯，砌模型原來是也可以開班的，會不會先教「渣古」為甚麼不叫綠彗星呢？]

科學遊戲導師　　　　$180 (日薪)

[上午10時15分至中午12時半，那可是二小時多的課啊！而且是教授幼兒的，真想看看會教甚麼。認顏色，感冷、熱會不會也可以呢？]

電子琴導師　　　　　$100 (時薪)
低音結他導師　　　　$100 (時薪)
魔術遊戲導師　　　　$100 (時薪)
圍棋導師　　　　　　$100 - $150 (時薪)
陶藝班導師　　　　　$100- $150 (時薪)
珠心算導師　　　　　$100- $200 (時薪)
英文文法班導師　　　$120 (時薪)
鋼琴導師　　　　　　$130 - $160 (時薪)
聲樂導師　　　　　　$150- $250 (時薪)

[玩藝始終還是不及可以加學分的技藝，小朋友們，希望你們會有個快樂的暑假啊。]

九年前到加拿大，在Gap的店鋪內，為了那剔透的淡藍天色瓶子和甜香，拉扯着不肯離開，終於買了人生的第一支香水。每次用的時候，灑一點在手腕、印一點在耳背，都會微微笑，並開始知道作為女子的好，就是那輕易的快樂。

那天早上乘巴士到機場，在罕有空曠的城市中穿梭，讓我誤以為有機會愛上這城。巴士彷彿為了我北國的目的地而準備了冷凍的空氣，迷糊地抓緊一下外套時，便發覺密封的空氣中，沁着那熟悉的甜香。我花了數分鐘努力地想究竟，為甚麼熟悉，然後再環顧空蕩蕩的上層車廂就只我一人，便不禁失笑。那時候以為是自己曠世發現的窩心香味，現在已成了空氣清新噴霧。之前也有朋友說過，曾在公司的洗手間中發現此事，我還帶着聽笑話的心不以為意，到自己親歷之後，才聽到那未熟果子掉落在頭殼上的聲音。

時間和城市，不過是，不停有未熟的果子掉下來，而已。

有一天
你將會吃一個蘋果
之後吃一片方飽
或者先吃一片方飽
喝一口水
再吃一個蘋果
然後拿着因你噬咬而發黃的果芯
想起我

旅行給予我的，是提醒我很多人正真正的活着。

看相。

僵坐在浮泛冰度的場館中，廿來人在進進出出，急走驟停，差點便認不出我那平日看着從容溫婉的朋友。

冰上曲棍球應該是我看過最暴烈的球類活動。首先他有帶刀的球鞋，即使不是用以攻擊，但利刃在冰上引發割削的聯想，急速而且深刻。其次是棍，比身體還長的棍堅實鏗鏘，繚繞在腳邊隨時以數呎之長急伸發難，阻截或擊球。與長棍比例上超小的扁圓球，像吸滿了力量地沈重，滑在極低摩擦度的冰上，快得無法追蹤，只能猜估它的位置。如此狠快又充滿身體撞擊的運動，我不明白，為甚麼會在溫和的加拿大國度裏如此盛行。

可能是他們的冬天，實在太陰沈。

心裏原本掛念的是場外的熱狗，至於球賽，只是配菜。在街邊小檔裹腹之後，口腔還縈繞着醃辣椒絲的香辛，我們迎着北國夏夜的日光和微寒的風，悠然地購票進場。

當只會在電視，而且是在加拿大時才會看的球賽場地突然在眼前出現，我終於明白棒球為何屢屢在村上春樹的故事中出現。棒球賽，應該是我看過最悠閒的球類活動。

棒球不計時，用局數算，以比賽來說悠閒得不可思議。我對棒球一直沒有興趣，只知道全壘打是很厲害的，可以得分，但因為不是全壘打也有機會得分，所以就很迷惘；另外因我一直嫌安達充畫的人都沒有鼻子，所以《Touch》或《H2O》就被擯棄於少年時代，也就沒再碰上過棒球。到了多倫多之後的幾天，在朋友家的餐桌前，觀看整個廚房最有加拿大味道的棒球賽，旁聽朋友父子倆評論棒球賽，他們見我濛查查便又邊解釋一下賽例。原來我還蠻喜歡看那些球員大多是站着的球賽，尤其是外野的幾個人，可以是幾局也不用跑半步。而刺激往往在於一擊，揮出那儲存着等待已久的熱熾，一下子場內和看台的人終於等到勃動的機會，咚一聲，所有人瞪着球，球員或咬着牙開跑，或吼。加上偌大的綠草球場只疏落地站十來個球員，真是滿好看的。一局完了，人們蠕動進出，又見頂着爆穀、啤酒的人走來走去叫賣，儼如賽事根本不在進行。

難怪村上春樹可以在廿九歲時躺在棒球賽進行的場內，想到不如寫點甚麼。

飛機搖晃得厲害，起初幾次還會聽到笑謔的話然後漸漸靜了。我身邊是一個肥胖的洋人，他把窗側的位讓給我，又要伸着頸和半身看天和雲。我全癱軟在椅子上，仍可斜看到窗的一角，然後飛機開始震動。我看到機翼紊亂地擺動着穿過灰白的雲霧，引起機身頻密地抖。我想如果反正是轟一聲甚麼也沒有，也煩不着要狼狽地找那被自己壓坐在椅上的安全帶。在幾萬呎高的天空中，身旁是一生人或許只會碰上一次的人，還要盡量不要開展交談；最重要的物件是背囊中的護照和一點別國的錢。而我永遠不會弄得清楚空氣可如何承載重甸甸的鋼鐵。因此坐在機位上，懷着的不會是信任，亦不含理解、喜歡或不。那是附於旅行上結實的一部份，以越過乘船或火車可到達的距離；就像穿泳衣一樣，是包含在游泳中的一個步驟。如此，每一次不死，都彷如奇蹟，尤其這次在飛機抖動的其間，我發現自己其實一點牽掛也沒有，來來去去還不是一個人。於是拿出我那命名為 my suffer 的 iPod 來，開始聽歌。

原來當流行曲不再流行時，便會以冰川般的行跡展現其力量；以凝固的姿態緩緩流動，並無聲地以深和闊的維度剷削周圍。當被發現時，冰已然佔據了預想以外的範圍，混雜着沒有留神的記憶，一股腦兒鋪蓋在面前。我赤足踏在不再流行的流行曲冰川上，呆了似的聽着腳底下滋滋作響的冰－－溶掉一點，又急速凝結成平滑無痕，最後將我僵固淹埋。

腦袋在冰川的封鎖下，甚麼也沒有。我只能靜靜地拿出手帕，抹完又抹那些眼眶盛不住的淚水，而且驚訝水點可以凝至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