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代媽媽為我們每天準備小息時的零食，我記得，在早餐桌上，媽媽移開杯碟放上砧板，煎好的火腿、煙肉、雞蛋擺一旁，牛油和果醬瓶冒着水珠在等。方包是前一天放學時在樓下士多買的，也試過突然發現不夠用，例如媽媽在下午茶時忽然造了西多士，那早上我就得帶着長間尺（用以揞「車立」）到樓下士多買半磅方包，也會因此而有點高興，因為覺得自己好似好有用。

媽媽先把兩塊方包攤開在砧板上，利落地把麵包上每個細密的孔都抹上牛油，為了方便將夾滿餡料的麵包一分為二，媽媽用的是近十多吋長的刀，接近舞劍的形態，在麵包上比劃幾下，就變出香暖的三文治，有鹹有甜。還有，我家吃方包從來不「飛邊」，直到我觀摩過一些人吃三文治時以齒「飛邊」，並大刺刺地棄之如廢物，我便非常慶幸媽媽在衣食上的身教。

中學有一段時間跟同學一起說要儲錢，為了要買甚麼嗎已經記不起，午飯時每人買兩個麵包當一餐。那時候那家在學校後門的麵包店還有造炸包，即是整個包是炸的，有薄薄酥香深啡色外皮，溫軟的麵包內裏是混着一點碎牛肉、紅蘿蔔和不知名如忌廉般的餡；剛出爐熱騰騰，每次都三兩口便吞吃一個。這樣差不多維持了一年，也不見得會營養不良或是甚麼的，可能晚飯在家有狂吃就記不起了。

揹背囊遊西歐，簡直如同回到家鄉一樣，麵包麵包麵包。有說德國的麵包最經典，或許年輕不懂那比較複雜的味道，還是覺得法國長條麵包最好吃。那其實不過是便宜旅舍提供的免費早餐：麵包、牛油、咖啡和茶。我記得和妹妹和朋友蘿白頭，那個早上圍着一張高腳小圓桌，狂吞抹鮮滿牛油的法國長條麵包，後來蘿白頭就一直只記得我和妹妹對牛油的瘋狂；但其實那法包，皮脆同時內裏飽含麵粉發酵成熟的微濕香氣，粉團軟綿綿又可拉扯出韌度，是我吃過最香軟可口的麵包。牛油當然也是重要的，因此在還沒有「反式脂肪」一詞發明之時，我已經無法理解為甚麼要吃植物油。意大利的麵包也很好吃，不過重點常常會給轉移到蘸的橄欖油和陳年醋上。

法國長條麵包baguette，講究的是只用麵粉、水、酵母和鹽，那是法國法例中列明的，而且必須不含任何防腐物，因此即使用sourdough starter的也不當作是baguette，因為sourdough starter本身就有天然的防腐作用。對於懶惰的人，如我，能夠用最簡單（容易記住）的材料，就能做出好吃的東西，沒有不試的理由。

在住處還沒有焗爐的時候，我試過在心裏隨便設下目標，要自己嚐遍香港的朱仔包，因為那彷彿是本地生產最接近法包的的麵包。在沒有硬朱的店，便改要芝麻朱仔。芝麻朱仔雖然沒有脆皮，但內裏緊密地卷纏的麵包絕對討人喜愛。至於好吃的硬朱，我現在只能記起中環結志街1號的愛皮西（ABC）餅屋。

第一次學造麵包是在黑麥，那時他們只有一家店在天后。可是不知怎的，我後來完全忘記了學過甚麼，雖然只做了一個月，但是第一次親手量材料、搓揉粉團、入爐應該是很深刻的，但我是一點記憶也沒有，別說技法，連最基本的程序，我都無法完整記住。可能那時候我正處於彷彿的日子吧，心都不知放哪裏了。

現在大約每5-7天造一次簡單的混麥法包，每次麵團發酵時，屋子都香噴噴。酵母的味道非常特別，介於新鮮和腐朽之間，我總會因嗅了那味道而高興。或者有一天，我會賣起自己造的麵包來；而根據經驗，通常我說了出來的事都會沒能發生，這樣也好，那就只有我和我的家人、朋友能吃到，我造的麵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