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藉西班牙,在波多黎各長大;他說我還有三年便三十,啊,那比我小十歲。我稱他為西班牙男孩。
第一天朋友帶他來逛田,他穿淺藍色的牛仔褲,右邊膝蓋位置破一個大洞,好像努力地表示出他絕對樂意做田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走到田已見他在,笑咪咪帶我看他翻了的一列地,種了個多月的紅蘿蔔全部沒頭沒腦給淹沒,泥土中還浮着幾條晃忽的苗,我蹲在一旁鼻都酸了,差不多想挖一個洞把自己種下去。他狂說對不起,會把紅蘿蔔種回給我。我說,你把苗都清理掉,我不能看到,一條也不能,唉。他繼續道歉。
第三天工作了一個早上,我在棚架內喊他過來拿一點種籽,他在田中,卻不見人。後來他在蕉樹後面走出來,我說,你……不要在田裏小便。他有點尷尬地說那……這施肥……不是對植物也好嗎。我說,不是,在我的田不是。下次用我家的廁所好了。
後來,他分別在不同的日子帶來:塑膠小動物、三顆骰子、一瓶在西貢收集到的牛屎、果核(牛油果、芒果、熱情果、木瓜)、黑沙、雞蛋盒、廚餘、ylang ylang香油。
一天,我們一起從房子走到田,他走在前面,哼起藍精靈的「啦,啦,啦啦,啦,啦」,我說你怎麼知道這個?我的意思是,你怎麼會……我自已一個人早上快活地迎着帶草香的風走這條路時,就是會哼這個。我想說,撞鬼囉,但沒有說出口。他說藍精靈,小朋友都會看過。是嗎?波多黎各也有嗎?有啦。那麼是說西班牙語的囉。那當然啦。啊。但我腦仍然是「撞鬼囉」一直在轉。當他嘻笑問道那你覺得美芝有沒有跟精靈爸爸……我便不得不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又一天,他興致勃勃地拿來一小瓶香油,熱烈地介紹那是樹呀長很長的鮮艷黃花花瓣幼長帶濃郁香氣做成的香油,啊,是嗎?來,嗅一嗅。嗯。那差不多是帶着厚重慾望的香甜。他一直笑咪咪的說是呀是呀。有甚麼特別作用嗎?那麼甜的香氣。他說You can get any guys on bed. 吓。I don’t need anything to get any guys on bed 喎。 這應該是我倆最接近性的話題了。
一天在房子中,我們喝水稍作休息,話與話間,他突然整個人躺在如常憂憂地伏在地上的大妹旁邊,輕抱着他喃喃地說起甚麼來。我望着他們,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望着,心好像給輕輕的揉了一下。
及後的每個早上,他都會在田出現,有時比我更早,有時工作到太陽溜過頭頂也不肯放下鋤頭。他對除草沒多大興趣,比較喜歡揮鋤頭。給蕃茄起棚,我們一起去海邊拾松樹枝。每次大風之後,都有不少樹枝折繼,擱在樹上或掉下來,我總會貪心地想要那些懸在無法觸及但又好像可能可以拿到的。怎麼啦?嗯,那邊那條,你看。然後他便攀爬起來,像一隻動物,愉快到接近危險的爬。我以為看到Tom Sawyer。
在忽暖忽冷的初春,工作了一個早上,雨悶着不下來,太陽在雲後躍躍欲出,我走到海邊見水很清,很想游一下。問他要不要一起來,於是,便一起去。湧着小腿的水冷近冰,要麼走回岸上,要麼雙手舉於頭上彎身入水。手腳只能不停不停不停撥動,凍至呼吸都差不多僵固,繼續游游游。仰浮休息一會喘口氣,上岸,才發現他爬上了大岩石上,漂亮地坐着。
他總是會突然讓我覺得我要很珍惜這個人。
到後來,我們有沒有拖手、親吻或做愛,都跟他曾經是一個漂亮率真的人無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