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20.03.2007 17:59
【開步】
我怕,其實甚麼都怕。
怕陌生人不在話下,又怕熟人已經不熟。
怕希望,又怕絕望。
怕貪新,又怕念舊。
怕想要發生的事情最終不會發生,怕得不敢跟別人說,像懷孕的人怕上天小氣一樣,只一個人跟自己默默祈求,或者跟貓討論一個晚上。
《六尺風雲》最後一集 ,死去的Nate跟Claire說 “I spent my whole life being scared, scared not being ready, not being right, not being who I should be. You see now where scare leads me to.”
還差一步,只是一步。我懷着微小而沈重的希望,希望順利地找到房子便帶貓到那島上耕田去。
Thursday, 01.02.2007 19:24
【見工】
自我介紹:
......
我一個月要交五千蚊租
會煮飯喜歡喝暖水需要冬眠
愛字也會影相同畫畫
音樂我不懂不要問我
試着造布的東西很快樂
抽捲煙會買花插到水都乾掉
我有一隻貓
冬天喜歡坐在我的大脾上讓我不敢動
你要知道嗎?
即使我幾天前已知道要見工,我還是沒好好準備過必答題「介紹一下你自己」要怎樣回答。根本不能回答。
我在說了一大堆「為甚麼要申請呢份工」之後,聽到自己低聲地說「...就是這樣啦,你見到我是怎樣就是怎樣」,自己都覺得癲。如果我見的人這樣說,我一定下定決心不會聘任。才見了幾分鐘,可以見到甚麼?但我真是無話好說,我一無是處,最想做個農夫。做農夫好似一般都不用見工的。起碼不用做一個小時的written test。
見完工,我一直想的就是,有可以不用上班又不用瞓街的方法嗎?我知道沒有。
Friday, 10.11.2006 00:05
【同事】
我跟他們一起的時間,比跟我親密的貓更多,我甚至只一個月才見我的家人一次,甚至更久。在這個特定的空間,我們交換着某些事情,那些彷彿經歷生死,然而轉一天都可以忘記的事情。這讓我不斷想起上學的生活。我們有很多笑話,可以笑至站不直身子;也會吐出很多未必會跟朋友說的話。我們在一個逼迫的氛圍當中,努力地捏住輕鬆的時候,因此嚴肅變成最爛的笑話,華麗成為虛假的極致,我們每天協力替無良的人圓謊,又清醒地畫清界線。我們聯袂下班、吃飯看戲逛街,有機會的話;我們要一起,才能敵得過歪斜、扭曲的念頭,還有無禮、不敬的非人對待。我們以人的方法對待對方,因此我們認識到真正的人。我們的快樂都在望而不可即,因此我們明白,比誰都更明白,為了睡一個不需要鬧鐘的覺、為了能在日光之下逛街、為了討回我們不該付出的的士錢,我們互相鼓勵即使沒空感動。我知道如果我們其中的一個離開了,其他的都會有自己的方法留下;而我們留下,總有一點是因為我們還在,共事。
Saturday, 30.09.2006 01:42
【辦公】
可以每天寫上千字吧辦公室的事情,但我不,即使那就是我九成的生活,回家我只可以趕着睡,或跟貓玩一下躺在地氈上時又昏睡過去;辦公室有可愛的同事都各自為了一些原因每天出現,但絕對不涉及喜歡,這事事根據勞工處最低要求的公司還要企圖剝削加時工作的補假。
我望着那白人的樣子背着窗外亮白的天空在說以為開明的話就覺得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事情,他的必殺技是問你是否願意繼續為他賣命答吧yes or no,將命令化為問題即是你別無選擇,我說讓我想想我看到他的手在抖,我為甚麼要說yes 或 no我不明白,我不說我也不是要跟他玩辦公室的遊戲只是我又不是犯人或士兵,我不過打工的為甚麼要下午六時才得到通知因為你沒有好好預備而要我工作至十時,還要擔心怎樣開口說我要補假最後又沒得到批准,搬弄一堆勞工法例之後我明白那是為了保障僱主而寫的法例請勞僱雙方自行交涉,即是我應該一早明白要工作要收人工就根本不能談公平,有形的錢和無形的勞力和時間如何能攤在面前對質,凌晨四時微笑地告訴我明天是星期天好好休息星期一見我屌你你不見我在搬比我重的浮誇道具我可不是在吃餐跳舞吹水我在勞動你最好死撚開,我不要憎誰那會花掉我僅有的力氣,我寧可張揚地說最粗俗的話那是惟一能抒發種種不合情理的事即使無補於事,我知道即使一天我當了老闆我也會是這樣以最吝嗇的方法對待替我工作的人因為老闆就只有一種人剝削別人的人,因此我渴望成為一個農夫學習大地的無常或者練就一門手藝以離開生意經濟的生活模式。
Wednesday, 27.09.2006 07:48
【搶灘】
提早在下午四時開始準備電郵、留言和明天的行程,我希望在天還沒有全暗下來時,走到街上。那是正常的放工時間。
最後,我們也只能搶到六時五十分的灘頭。今天,我的目標是六時三十分。
即使我如何明白這只可以是一個不會長久的遊戲,但我就是需要這些,以延續這樣的生活。
又,我想將「生活就是這樣」這類言詞從這裏block掉。
Sunday, 24.09.2006 20:12
【03:37】
由早上工作至將近凌晨四時,沒有甚麼感覺,從頭到尾只一直想着快點完事,一如性的交易,敢說有那麼一點享受的必然不會是當時人,要不是編劇就是寫小說的,無關生活。
我們下午四時進場,由積水沁溢的後門走,管他是大酒店亦不外乎昏暗爛臭,也比較接近這城的真實一面。忙亂的廚房後巷,臨時聘用的待應圍起來速成當晚上菜的備忘--這是過場的疏芭,用小匙、主菜食素的要留意。待應門穿著全黑的恤衫西褲,但無論如何說不上筆挺,他們游走在後巷中,跟着每一個指示,卻沒神,但他們都很努力,避免給投訴或斥責,因為人客都是有錢人,沒有道理可論,只有迎合。待應的領班不時接近失常地嚷叫,層層疊的架構,四處一樣,下面的一個壞了事,最高的一層便跌得最響。
場地佈置好後,我在當中細看一次,盡量先抖擻一下精神,因要確定細節都妥當了,而我不禁想起晚上乘天星小輪望向海港閃爍的高樓,跟我無關卻切實地連繫住。我躲在休息室,聯絡將會表演的人仕--一個豎琴手、兩個歌劇人和一個英文歌手。豎琴手需要在播放着的豎琴音樂中加插彈奏,像個仙子一樣,讓人覺得漂亮;他伸一伸舌頭跟我說,他們要的不過也是這些。兩個歌劇人由一伙人伴隨,跟所有圈的人一樣都愛是非,而且沒完沒了,聽得我很累。我好像從沒因歌劇而感動過,音樂奏起剛好我的朋友來電,他嚷叫,啊!「生炒排骨飯」!我差點笑得跌倒!然後一個穿暗橙色魚尾裙的人走過後巷,我上前問道才知還有表演,安排他在休息間先待一會,閒聊間他說,每次上台還是緊張得要命。他說,就像不知誰說過,站在台上跟經歷死亡相仿,全身異常繃緊勉強控制住並無法知道下一刻會如何,然後他說,不過開始之後,舞台便是我,一切便不一樣了。
之後,我繼續躲在休息間,吃一個造多了的甜品,沒好味;我只想快點完事回家,已經十一時許,已經工作了十四小時。我年輕的同事們,起初還喜孜孜地四處拍照,也已給磨得勞累無神。終於待到二時許人客離去,我跡近瘋狂又不涉喜憎地收拾,那甚至不是我須要做的事,我可以站或坐着檢視工人們收拾,但我彷如一個懷着內疚的同謀一樣,為參與了製造這樣一個晚宴而深懷歉意與尷尬,因此我必須盡快把這些都收起,不要讓更多人看到。
離開時,大酒店的門外有工人在洗抹閃金的招牌,凌晨三時三十七分,終於能夠離開這荒謬的地方。
Monday, 28.08.2006 00:34
【笑臉】
一天晚上,我看見很多人,他們多麼真實,都在笑。全部都穿戴緊慎,黑、白、灰色的套裝,來這個他們公司新發售的樓盤,喝最無味的雞尾酒、看最浮誇的流行歌劇、吃最門面的酒店西餐到會、交換最健忘的名片。
我負責安排兩個模特兒,在場地的入口處作招待。她們需要穿那令人尷尬的旗袍,說她們在這裏總會通行的英語,招待全是說廣東話的人。我很想問年輕的女郎,這是不是工作中最無聊的一項,站着--伸出手--微笑着說welcome。還有酒店派來的待應,他們中都沒有年輕人,對的,年輕人不會在這種地方給消磨;但這些中年的待應們,他們是多麼真實,在他們打起的精神背後,我見到最接近城市的面孔,他們交換輕省的不滿,努力微笑總怕會得罪誰。把手抬成L形,手指出盡力平衡着水酒,遞到跟他們年紀相約的賓客前讓他們選擇,還要恭敬的用另一隻手遞上紙巾。他們都穿拘謹的恤衫西褲,他們都在工作,他們各自都在想甚麼?
我幫忙着,只要一切順利就好,但我仍留意着那些賓客的笑容,在努力說好好好。他們是以年月的時間,換來這樣的職位吧,他們也有家庭吧,但他們的家人未必見過這種笑容吧。一所公司的人,製造一個浮泛的境緻,由另外一些人承接放大,城市已然形成宏大的虛妄景象。就像樓盤中的房子,三千多呎,但沒有丁點讓人舒適的感覺,只有拘緊,讓人覺得放聲說話也是冒犯。
賓客就座,我便在臨時的廚房吃他們也正吃着的餐,但其實我覺得這樣不好。我不想待應們待我如那些賓客一樣,我也不渴求那些過份別緻過份濃郁的味道,我知道浮誇的(不)真實,我見識那些笑容的輕浮。協助泡製一晚虛榮,喝橙汁、Perrier、紅白酒,吃酒店的西餐到會,找兩個人在空置的樓房露台唱歌劇,真想死。但他們都喜歡這些,覺得高級了、上流了,嘻嘻笑。
這樣的晚上,在一個新的豪華樓盤中,我看到這城的虛浮,而我是幫凶,真實地虛浮至極。